像是早已預料龍允晨會從朱雀門回宮似的，龍允暮去了一趟華安殿後，便早早地在朱雀門等着了。

馬車遠遠駛來，在即将與龍允暮擦身而過時，龍允暮輕輕一躍，穩穩地落在了馬車上，掀開車簾鑽了進去，硬是把與龍允晨一同乘車的包公公給趕了下去。

緩緩關上的朱工色宮門與上方的火燒雲幾乎融為一體，随着時間一點點地流逝，龍允暮的不安愈演愈烈。

距離段挽月被押進宗人府，已經過去了幾個時辰，而外出辦事的龍允晨顯然還不知情——宗人府裏是什麽情況龍允暮再清楚不過了，如今惡意陷害賢妃的罪名被扣在了段挽月頭上，段挽月被押了進去，難免會吃些苦頭。

“四哥今日就不該出去。”

龍允暮與龍允晨并肩而坐，一模一樣的面孔相對着，中間像是橫了一面鏡子一般，不同的是一個神色焦慮，一個淡然自若。

“挽月進宗人府了。”

龍允晨瞥了一眼一臉不安的龍允暮，似乎沒有耐性與興趣聽他抱怨似的，只淡淡地打斷了他的話。

“你……已經知道了？”

龍允暮被嗆了一下，一臉驚訝地看着龍允晨，但轉眸一想，宮裏頭倒也不乏龍允晨的眼線，想必早已把消息告訴了他，這樣也就不奇怪了。


“不然我也不會這麽快就回宮。”

龍允晨的語氣依舊一片平淡，聽不出他此時到底是什麽心情。

龍允暮聽罷，笑了笑，心依舊沒有放下，在聽到龍允晨這番話後，反而有了一絲難過——和上次一樣，只要她一有異樣，他就立刻趕去她身邊。

龍允暮深知，龍允晨如此關心段挽月的動向，必定是動了心的，只是為什麽自己會感到難過？

龍允暮的心裏不是滋味，但沒有表露出來，只扯了扯嘴角，無奈地苦笑道：“虧四哥還如此淡定。”

“先與我說說起因和過程。”

龍允晨由始至終都是一臉淡然，眼眸也是波瀾不驚，龍允暮頓了頓，才開始一一細說：

“據說是送藥的沈嬷嬷鬧肚子，怕誤了母妃服藥，便攔下了挽月，讓她幫忙跑腿一趟。”

“母妃服下藥後不久暈倒在地，渾身無力，太醫診斷的結果是身中劇毒，無藥可解，活不過三日。”

“這事自然是鬧到了父皇那兒，母妃派人請了熹妃娘娘來，熹妃娘娘的診斷結果如出一轍，不同的是她有辦法延緩毒症，讓母妃過一天是一天……”

龍允晨靜靜地聽着，神色總算有了些許變化，眉頭微蹙，耐心地聽完了龍允暮那夾敘夾議的完整過程後，問了一句：“熹妃與母後也有參與？”

“是，母後去恰好在場，熹妃是被母後請來的。”

龍允暮點了點頭，瞥了一眼車簾外的街景後，低聲問道：“四哥可有辦法？如今挽月在宗人府裏，只怕……”

“這個不愁。”龍允晨搖了搖頭：“好歹她也是王妃，他們不會難為她。”

龍允暮的話題一下子被龍允晨堵住了，深呼吸了幾下，頓了頓後，摸了摸鼻子，微微垂首，似乎有些不好意思：“在等你以前，我去見過父皇了……父皇似乎是被邊境狀況繞了心緒，性情頗燥，我只為挽月求情了幾句，便被父皇轟走了。”

龍允暮知道，近段時間裏，烈陽國不知怎的，在榆關城出現了動亂後，以平息動亂的名義在榆關城駐兵紮營，而且不時地對羌州的邊防官兵發起小規模的攻擊，這種間斷卻又無止的騷擾讓康成帝十分惱火，他一度想下旨讓段景閻出兵，但苦于對方每次攻擊後都有道歉，說是誤傷而無借口反攻，這讓康成帝頭痛不已，性情也變得有些不耐煩了，于是段挽月這事一出，便被康成帝找到了發洩的地方似的，說什麽也不肯放人，完全不顧及段挽月先前救過他一命的事了。

“父皇近來心緒不寧，你偏要給父皇添煩惱，我看你被轟走也是情理之中。”

龍允晨用一副意料之中的神色看着龍允暮，薄唇微抿，在忍着笑之餘，還數落了龍允暮一頓。

龍允暮不禁又納悶了，從小以來他就沒被龍允晨數落過，後來遇見了段挽月，也被她不停地數落——從這方面看來，這兩人确實是般配。

“救她出來的事不急，你先和我說說細節。”龍允晨只笑了片刻，立刻又端正了臉色，見龍允暮一臉不解的樣子後，又換了一個問法：“整件事中，挽月可有不妥之處？”

“有！”

聽懂了龍允晨的話後，龍允暮恍然大悟，脫口而出：“我也是從她身邊的丫頭處聽來的——挽月今日特別聽話。”

龍允晨眉頭一擰，心中閃過一絲不安，加重了語氣重複了一遍：“特別聽話？”

龍允暮重重地點了點頭，方才焦慮的神色也消退了去，只剩下與龍允晨一般的嚴肅：“按她的性子來說，沈嬷嬷叫她幫忙，她定是扭頭就走的，怎會連推脫也沒有，便乖乖地把藥送了過去？”

龍允晨沉默不語，眉頭擰緊了幾分，不自覺地擡起右手，放下下巴處，蓋住緊抿的薄唇，一臉的沉思狀。

“這是其一，還有另外一條——”

龍允暮知道龍允晨此時正一邊分析着消息，一邊等着自己的下文，于是自顧自地繼續道：“那些侍衛本是想着挽月會反抗的，但她卻連押也用不着，自己走了進宗人府裏去，在宗令記下了她的話後，又十分自覺地走進了牢房——這還不夠奇怪麽？”

“足夠了。”

龍允暮說完了以後，幾乎是同時地，龍允晨放下了手，冷冷地應道，眉頭不松反緊，神色有了如龍允暮一開始那般的焦慮。

按龍允暮所說，龍允晨幾乎可以确定段挽月定是不聽他的命令喝下了那碗參湯的——但出于對她身子是否安好，他卻只希望僅是自己的判斷有誤，他希望回到翡翠閣裏時，那碗參湯還在藥盒裏放着。

“你且回去，二哥那裏還需你看着，挽月這裏，我會處理的。”

龍允晨起身，掀開車簾，瞥了一眼外頭的街景，見沒人後，趕緊把龍允暮趕下了馬車去，只命令車夫快馬加鞭趕去枕霞殿。

夜色漸漸沉了下來，枕霞殿裏的熏蘭軒一片燈火通明，人聲吵雜，龍允晨卻像是聽不見似的，腳步匆忙，徑直走過，直往熏蘭軒後幽暗的翡翠閣裏去。

“殿下。”

房門被推開的一瞬間，若雪和若岚的身體同時一震，不約而同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，看着一臉嚴肅的龍允晨，不禁低下了頭，連叫聲也是沒有多少底氣的。

龍允晨并沒有去看她們二人，眼睛往桌子上的藥盒一掃，臉色立刻沉了下來，聲音中有不可掩去的憤怒：“誰讓你們給她喝了？”

龍允晨記得，自己離開前不光警告了段挽月幾回，而且還告訴了若岚這藥是有問題的，絕不能讓段挽月喝下，結果——

“王妃宿醉，頭痛得厲害，便讓奴婢去把這參湯給熱了……”

若雪雙眼泛紅，撲通一聲跪下，低頭道：“奴婢後來才知那藥是有問題的……奴婢知罪，請殿下嚴懲！”

若雪也是在段挽月喝下了藥後才從若岚處聽說這藥是有問題的，不曾想段挽月竟如此爽快地喝下了，那時差點兒沒把若雪吓死，然而更恐怖的卻是在後頭——段挽月下毒加害賢妃，被關進了宗人府裏。

若雪此時懊悔莫及，而若岚也是一臉不安，也跟着跪了下去，卻是一聲不吭，只等着龍允晨的決定。

“罷了，現在說什麽也遲了。”

龍允晨重重地呼出一口氣，眉頭依舊緊擰着，其實他也有些後悔，竟忘告訴若雪一聲，否則也不會讓段挽月鑽了這空子。

“那……殿下可有辦法？”

若雪的眼睛亮了一下，猛地擡起頭來，焦急地等着龍允晨的後話，然而回答若雪的，只是一個搖頭的動作。

“眼下還沒有辦法，但不需要着急，他們不會為難她。”

龍允晨終于松開了眉頭，聲音也恢複了常态：“你們安分點兒待在這兒，有動靜了，我自會找你們。”

若雪和若岚點了點頭，從地上站了起來。

龍允晨瞥了一眼若雪，目光放在了若岚身上，隐隐閃着毫光：“尤其是你——別指望你能把她從宗人府裏弄出來，皇宮可不同于策王府。”

“奴婢知道。”

若岚怔了怔，迎上龍允晨的目光，冷淡的聲線中有幾分無奈。

龍允晨收回了目光，揮手讓她們退下，讓包公公進了來。

“我總感覺她不會安分。”

龍允晨背着手站在窗邊，看着漆黑的窗外，瞳孔一片深邃，聲音低了幾分。

“若是殿下不能安心，不妨去看看。”

包公公筆直地站着，很快地接過了龍允晨的話，嚴肅道：“她的人已有一段時間沒有動靜了，屬下想着近來也是夠時間恢複了，難免會再下手。”

龍允晨的眼眸一轉，不遠處熏蘭軒的燈火倒映在眼眸中，折射出點點光芒，但那更像是隐隐晃動的怒火。

“……準備一下，出發吧。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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